右手托著腮幫子,我漫不經心眺望著,窗外的整片藍天,隔壁座位的同學將紙條放到我桌上。「楊詩傳給妳的。」

快速回過頭,我對上了他複雜的眼神,將紙條放到腿上,然後再小心翼翼地拆開。

看手機。」

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這才發現他一早便傳了簡訊給我。

 

午休時間可以跟妳談談嗎?

 

「談什麼?」我回覆他。

 

談我們,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?」他回覆的速度很快,就跟以前的一樣。

 

誤會?如果是你誤會我的那件事,其實已經不重要了,不用談。如果你指的是,我們之間變得很尷尬是誤會的話,那更不需要談,因為那是我故意的。」洋洋灑灑打完這一串話後我將手機關機,不想再與他有任何關連。

心口泛著微微酸意,這樣的關係從來不是我所樂意,只可惜那高傲的自尊心讓我拉不下臉,更無法原諒他,在所有人面前選擇站在路筱安那邊,

「妳自尊心未免也太強了吧!」站在我身旁的孟遠搖搖頭。「如果自尊心可以賣錢,妳絕對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。」

我翻了他一個白眼,低下頭猛吃便當。「關你屁事。」

「其實我覺得楊詩學長滿可憐的,有一個人格有問題的青梅竹馬,想追的女生還傲嬌的無藥可救。」

記得我曾經說過,孟遠有人格分裂嗎?沒錯,此刻眼前這個成熟而講話尖酸刻薄的男孩,已經徹底取代當初那個幼稚又說話沒重點的孟遠了。

「不好意思,沒人要你分析,我只是單純在跟你分享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而已。」

他輕笑不再說話,從不遠處搬來椅子讓我坐下。「好我不分析,那麼請傲嬌公主,先做著吃飯吧!」

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我用力搶過椅子。「公主個屁,不要亂叫,等一下被我們班那群女生聽到,八成又要大肆宣傳,把我的生活搞到烏煙瘴氣。」

「她們要宣傳也無坊啊!妳本來就是我的公主。」

背過孟遠,不想回應,越是與他相處,我就越弄不懂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,只是時有耳聞他在國中部非常受歡迎,小女孩對他的形容也是高冷型學霸。

這樣優秀條件的男孩,又為什麼想跟我這種名聲敗壞的人在一起?

「你說你喜歡我,可是我們明明才剛認識而已。」

他瞥了我一眼,緩緩開口。「妳剛認識我,並不代表我剛認識妳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孟遠轉向我,目光漸漸變得溫柔,他伸出手輕撫著我的髮絲。「看來妳真的不記得我了,雨傘學姊。」

「雨傘學姊?」我偏著頭,愣愣地望向他。

「妳還記不記得高一那年,妳的傘破了好幾個洞,書包裡明明還有一把全新的折疊傘,妳卻把它送給了一個學弟。」

他的話喚醒我最深處的記憶,永遠也忘不掉的一天,就是那場雨,才讓楊詩走進了我的世界。

「原來那個用衣服保護書的學弟是你!」我驚呼。

那天,大雨滂沱,我看見國中部的男孩脫下外套,小心翼翼地包住他手中的教科書,這樣的雨勢哪怕他裹上十件外套,也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。

我跑向他,微笑說道:「學弟,這把傘給你吧!」

「沒關係,我在等人來接。」當初我隨口編的一個善意謊言,沒想到楊詩還真的出現了。

「謝謝學姊,我會找時間拿去班上還妳的。」

看著他真摯的表情,我甩甩手。「不用啦!又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。」

所有的記憶回籠,我也終於解開,關於為什麼孟遠會知道,我留長髮是什麼樣子的疑惑。

因為我們的第一次相遇,就是在我還留著長髮的高中一年級。

「但是你也沒把傘拿來還我啊!」我笑說。

「因為我每次都看到妳和楊詩學長膩在一起,以為你們在交往,而且我也不想因為這件小事,去造成妳的困擾。」孟遠伸了個懶腰,繼續說道:「我每次都出現在舊校舍想把傘還妳,但是妳從來沒有注意過我,上完廁所就離開。」

我沉默了一會,在腦海裡搜尋著是否有屬於孟遠的影子,可惜不管我多麼努力回想,對他最有印象的,仍是我們在廁所撞個正著的那一天。

偷偷望向一旁,孟遠手腕附有節奏且輕鬆的上下擺動,這是他的習慣動作,左耳總是戴著藍芽耳機,最初我還誤以為是助聽器呢!

「你都在聽什麼音樂?」我伸手摘下他的耳機,放進自己耳朵裡,不是想像中的流行音樂,而是震耳欲聾的爵士鼓聲。「欸!你有重聽是不是,這音量未免也太大了吧!」

「抱歉,那是因為我在聽自己的鼓點有沒有問題。」接過我手中的耳機,孟遠捧著肚子哈哈大笑,還因為用力過猛脹而紅了雙頰。

「來,這次保證是好聽的歌了。」他朝我招招手,動作溫柔地把耳機再次放進我耳朵裡;多層次的吉他和弦,搭配上演唱者充滿感情的嗓音,字字句句都能唱進人心坎底。

閉上眼我輕輕靠上孟遠的肩頭。「天啊!好想哭。」

妳板著臉/假裝不在意/委屈鎖在眉眼裡/想哭/卻高傲的不讓眼淚滑落。」他與音樂同步的唱著這首歌曲,我拿掉了耳機,靜靜聆聽著他的清唱。

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孟遠唱歌,雖然沒有歌曲裡那男孩的高超轉音技巧,卻足以讓我情緒失控。

孟遠拉長袖口,笨拙地擦去我的淚水。「這是我為妳寫的歌,傲嬌公主。」

抬起眼,我在他的眼裡看見了自己,那個已經很久沒有哭花臉的自己。

「那天我經過妳們教室,看見楊詩學長在質問妳,明明就沒有做的事情,妳寧可被誤會也不為自己解釋。」

短短的對話,我似乎明白些什麼,只是需要再次確認,是不是如我所想的一樣。

「所以你突然冒出來,問我有沒有在舊校舍看到,你不見的手錶是?」

「假的。」他說。

「你很慌亂問我到底為什麼哭是?」

「演的。」他點頭。

「你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告訴大家,路筱安身上的水跟我沒關係,是嗎?」

「是。」最後他的笑容綻放。「看來妳很聰明嘛!」

我的腦袋,轟的一聲被炸了開來,一直當作巧合的際遇,原來都是他的精心安排。

說不上來這是怎樣的情感,感動卻同時感到害怕,我揪緊自己的衣領,倒退好幾步,孟遠目光錯愕地看著我奇異的反應。

「變、變態跟蹤狂。」目光僵持了許久,我才緩緩開口。「你到底為什麼會對我的事情這麼清楚?」

只見他瞪大了雙眼,雙唇半開,好似微怒卻又無話可說的樣子,先是向我靠近,卻又再猶豫了幾秒後回到原地,最後垂下雙肩。「為什麼跟王睿說的全不一樣……」

「王睿又是誰?」我緩緩鬆開緊握住衣領的手,為自己不經大腦說話感到懊悔。

「他不重要。」孟遠清了清喉嚨,朝我九十度鞠躬。「學姊對不起,我第一次遇到喜歡的人,不知道這樣的行為很變態,以後不會了。」

怎麼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覆,我忍不住笑出了聲,「道歉就道歉,誰教你趁亂告白的。」

「那妳要我怎麼做才好?」久違了,孟遠特有的,委屈小媳婦眼神。

「鬧你的啦!謝謝你願意挺身而出,但我希望以後你不要再偷偷關注我了。」

「我不可以喜歡妳了嗎?」

「我們從頭來過,重新認識對方好嗎?」我湊到他面前。「沒有那把傘,楊詩也不存在我們之間,希望你能透過真實的與我相處,再來決定要不要喜歡。」

「有差嗎?」

「有啊!距離與幻想只會產生美感,說不定你過一陣子之後,就會發現自己喜歡我只是鬼遮眼。」

雖然他皺著眉頭表示不認同,我仍是報以他淺淺的笑容。「我叫雷曉華,興趣是畫畫,你呢?」

聽見我說出畫畫時,他挑眉。「我叫孟遠,興趣是打鼓和寫歌,夢想是當明星。」

「天啊!當明星。」我難掩語氣裡的興奮,像他這樣品學兼優的資優生,夢想竟然不是當醫生或是科學家。「你真的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。」

「看來重新認識這一招,好像也不是壞事!」他瞇起眼,充滿自信的說。

「可不是嗎?」我點點頭,挽起他的手。「走吧!午休時間要結束了。」

當我們聊著天,一起走到轉角時碰上了,雙手抱胸倚在門邊的楊詩,孟遠下意識地將我拉到身後。「學長好。」

楊詩頷首,走到我身旁語氣平淡的說:「下一節體育課,輪到我們兩個要去借球。」

「今天星期幾?」我抬起頭問孟遠。

「二。」

「喔對!我是值日生,那走吧!」越過孟遠,我瞥了楊詩一眼,便將目光放回孟遠身上。「孟遠你先回教室吧!」

他點點頭,離去前再次回過身來。「今天我們可以一起放學嗎?」

「可以,你來我們班等我吧。」

確認孟遠離開後,我才轉過身去接受楊詩怪異的目光,說不上生氣,卻又帶著無法解釋的負面

情緒。

「妳和他在一起了嗎?」楊詩問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但是你們走的也太近了吧!」

「你和路筱安走的很近多少年了,難道你們就有在一起了嗎?」直勾勾地凝視著他的無言以對。

到此刻我才發現,自己對他,似乎還有存在著那麼一點的喜歡,在心底最深處,仍舊期待著他會否認與路筱安的一切。

可惜他沒有,只是轉過身去,緩緩地向前走。

「你們要是互相喜歡為什麼不在一起,玩弄別人的感情很好玩嗎?」我怒吼。

楊詩停下腳步。「我的初戀女友說,路筱安會是我愛情世界裡的毒瘤、我的二任女友說,路筱安不安好心,我也沒善良到哪去、前女友說,總有一天,我會因為寵壞路筱安而自食惡果。」

「你講這些幹麼?」

「不管妳相不相信。」他回過頭,一個箭步衝向我,將我擁入懷中。「妳是我第一個發自內心想要保護的女生,可惜筱安是我們之間的毒瘤,我的不善良傷害了妳,最後終於自食惡果的,失去妳對我的喜歡。」

「你到底在講什麼!」我使盡全身的力量推開他。

「我真的很喜歡妳,可是我卻不能放著筱安不管。」力道太大,楊詩狠狠撞上了牆面,他手摸著後腦杓,吃力地說著。

「怎麼?你交了女朋友她就會死是嗎?還是她生了一種病,只會在你交女朋友時發作?」冷哼了一聲,我對於楊詩的痛苦,視若無睹。

「她真的會死。」他再次抬起眼,目光中滿是恐懼。「筱安是個重度憂鬱症患者,她從小就很依賴我,我也很照顧她,可是這一切都在我交了第一個女朋友之後變了調;她掐死了我和初戀女友一起養的倉鼠、在我第二個女友的置物櫃裡放活蜘蛛、把我和前女友的親密照片貼滿公布廊,好不容易在高一下學期我轉學考上了這所高中,她卻用死來逼迫她爸媽讓她轉到我身邊。」

我瞇著眼,試圖確認他話中的真實性,因為路筱安看起來,並沒有像他說的這麼可怕。

「如果真有你說的那麼可怕,為什麼你還跟她那麼好?你不是應該要躲她嗎?」

「因為我要是不對她好,她就會自殘,我真的受夠被她精神虐待的日子了。」楊詩抱著頭,沿著牆面緩緩跪下。「我不敢惹她,更不敢傷害她。」

「所以你知道她那天被弄得全身濕,究竟是怎麼回事,是嗎?」我靠近楊詩,輕聲地問。

「我知道是她自己用的。」楊詩點點頭。「對不起,我第一時間不能站在妳身邊,那是因為我想保護妳。」

「她簡直有病。」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,我放聲大叫。

「她是真的生病了。」楊詩無奈地垂下雙肩。「可是我不能放著這樣的她不管,今天告訴妳這些,只是希望妳明白,即便是在那個所有人矛頭都指向的當下,我也是百分之百相信妳的。」

楊詩的話讓我紅了眼眶,他始終是相信我的,他依舊是那個在大雨裡為我撐傘的男孩。

「真的不可以,不管她嗎?」我伸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楊詩望著我,淚水就會要奪眶而出。「曾經我很有自信能在妳與她之間取得平衡,可是我失敗了。」

我們相望著,不再言語,不管曾經有多麼的喜歡,終究會輸給一個用生病來綁架別人的少女,無緣成為愛人,我嘆了口氣,悠悠地說:「那麼就當朋友吧!」

楊詩張開雙臂,再次擁抱住我,不同於剛才的魯莽,這一次他彷彿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想把所有的溫暖都給我。

「你們在幹嘛?」顫抖的女聲在我身後響起。

「對不起。」楊詩推開了我的擁抱,拔腿追上崩潰大哭的路筱安。

我愣在原地,久久不能自己,直到一雙溫暖的手搭上了我肩膀。「學姊,再不去體育器材室借球,你們班同學要生氣了。」   

「你為什麼又出現在這裡?」我看著孟遠溫暖的笑容,眼淚緩緩滑落。

「因為我們這一節也是體育課,我就自告奮勇的來借球了啊!」

「你都看到了嗎?」

「嗯。」他點頭,拉著我往前走。

「我到底該怎麼辦?」

「忘記他。」他把兩班的籃球疊在一起,揚起淺淺的笑容。「然後努力喜歡上我。」

「那如果我做不到呢?」我搖頭,對上他語氣裡的篤定。

「我可以教妳。」他的笑容和楊詩很不同,淡淡的,看似沒有溫度,卻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,且毫無保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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