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曉華?妳有在聽我說話嗎?」話筒另一端傳來的聲音,硬生生將我的回憶關上。

「喔……有。」

「于沫晨當初並沒有留下地址,只有手機號碼而已。」楊詩打了個呵欠。「怎麼會突然想找她?」

他的疑問讓我陷入漫長沉默裡,對啊,為什麼要找她呢?楊詩並沒有掛上電話,只是靜靜等待著答案。

「因為她是孟遠的朋友,也是這世界上唯一跟我擁有相同情緒的人。」時間是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,我才緩緩吐出這句話。

「我覺得妳不該找她,她的存在只會讓妳不斷想起過去痛苦的回憶。」楊詩口氣微怒。「已經三年了,妳清醒好不好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只要妳願意放下過去,就會發現我一直都站在妳身邊。」

掛上電話前,我輕聲地說:「我從來不在乎在身邊的是不是你,我只想要我的孟遠回來。」眼淚滑落,我蹲坐在地上緊緊還住雙臂。

孟遠離開之後的每一天,我總是提醒自己要勇敢,卻忘了其實大哭一場,是我最簡單也最需要的權利。

沫晨,這些年妳過得好嗎?我是曉華,孟遠的前女友,不曉得會不會太唐突,但是我真的好想再見妳一面。」我將簡訊寄給楊詩傳給我的手機號碼,她會回覆我嗎?她還記得我嗎?

 

回到咖啡廳,我將藥袋放在吧檯桌面上,正在擦拭咖啡杯的岳老對我親切問候。「辛苦妳了!昨天放假去哪玩呢?」

「托你硬要我到大醫院拿藥的福,哪裡也去不了。」嘴角擒住笑意,我動作迅速的穿上圍裙。「你今天晚上不是有事嗎?可以滾了。」

「妳真的是非常不可愛。」岳老嘖嘖幾聲,一邊碎念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話,一邊走進他房間,每個月的25號他都不會在店裡。

不去過問,是我們無形中養成的默契,我有我的過去、他守著他的秘密。

總覺得這一天的他會比平常更快樂一些,就好像第一次約會的小夥子一般,他精心打扮,然後徹夜未歸,因為岳老,我也悄悄的喜歡上了25號。

「路上小心,聽說今天晚上氣溫會驟降,氣喘的藥記得帶著。」望著他雀躍的背影,我拿出筆記本,一句不差的唸了出來。

他停下腳步,緩緩回過頭。「這樣才對嘛!妳媽媽把妳生那麼好看,就是希望妳像個小天使一樣關心別人啊!」

我好氣又好笑地翻了個白眼,就在岳老關上門的瞬間,厚重的木門竟又被人推開。

今晚的第一組客人,是挽著手進來借廁所的小情侶,男孩焦急的跑向我,態度謙和有禮的詢問是否可以,借他女朋友上個廁所,看著女孩蒼白的臉色,估計是生理痛了。

「直走到底右轉,電燈記得要開。」我說。

「我……妳……」等待著女孩的時間不算短,男孩在我面前吱吱嗚嗚的,連半句話都說不好。

「要幹嘛直說就好,我看起來是會殺了你們嗎?」我雙手抱胸,迎接著今晚推開門的第二組客人。

是那個每天光臨的神秘客人,我看時鐘,他今天比平常晚了十七分鐘。

「我女朋友月經來,我想請問有美式咖啡以外的飲品嗎?」直到我從神秘客人身上收回視線,男孩才慢慢開口。

歪著頭,我在腦海裡思索著,在這間只有咖啡豆的店裡,該替那女孩準備什麼飲品。

神秘客人朝我走來,他脫下後背包,動作很優雅的拉開最一格的拉鍊。「如果不介意,我有立頓奶茶包,妳泡給她女朋友吧!」

「好。」接過他手中的奶茶包,我轉身回到吧檯裡。

「叔叔,真的非常謝謝你。」男孩對著他九十度,而叔叔這個稱號,卻讓我笑出聲。

「你幾歲?」神秘客人問。

「16歲。」而男孩答。

「那你叫我哥就好了,我今年也才28歲而已,叫叔叔很誇張耶。」神秘客人笑起來的樣子很溫暖,淡淡的,如寒冬中的暖陽。

男孩紅著臉道歉,我低下頭輕輕攪拌奶茶,女孩抱著肚子舉步艱辛的朝我們走來。

好喜歡這對小情侶之間的氛圍,濃濃的關心與在乎,整個世界只為了他們而轉動,就像以前的我和孟遠一樣。

「不用給我錢,把錢拿去做計程車吧!她感覺已經沒有力氣走路了。」在他們離開前,我是這麼說的。

「謝謝姐姐,也謝謝哥哥的奶茶。」他們齊聲道謝,這年頭有禮貌的小孩真的不多了。

真心希望,他們的愛情可以有美好的結果。

 
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我對著坐在窗邊發呆的神秘客人問。

他愣了一下,才漸漸回過神來。「妳是在問我嗎?」

「不然這裡還有其他人嗎?」我說。

他搖頭輕笑。「溫若仁,草頭若,仁心仁術的仁。」

之後,氣氛便陷入無盡的尷尬之中,不會與人相處這件事,果然是不會隨著我的年紀增長而改善。

他一口飲盡出自我之手的劣質熱美式,輕皺眉頭,再假裝若無其事的說:「妳煮的咖啡,味道跟一般市面上很不同。」

「我煮的是有咖啡味道的水,不是咖啡。」

他抬起頭輕聲地笑了。「那妳叫什麼名字?」

「雷曉華,破曉的曉、芳華的華。」

「方便問妳一個不太禮貌的問題嗎?」他的雙眼牢牢盯著我的手臂。

「如果我覺得太沒禮貌,就會直接假裝沒聽到。」

「好,請問妳為什麼有這麼多刺青呢?」同樣的問題從來沒少過,他還真的是我遇見最有禮貌的提問者。

「因為我有很多故事。」或許是因為他誠懇又真摯的眼神,讓我第一次想分享這些刺青。「每一個刺青,都應該是生命中重要的回憶,或不想遺忘的人。」

「刺青會痛嗎?」

「比起這些故事所經歷的感受,我覺得刺青一點痛覺也沒有。」

「但刺青是一種傷害皮膚的行為,記住不想遺忘的人可以有很多種方式不是嗎?」他垂下眼,憂鬱罩上他好看的臉。「像是,好好替她活著。」

 

他從心底散發出來的悲傷深深撼動著我,送孟遠離開的那天,孟阿姨也是這麼對我說的。

 

「叔叔,我能送小遠到火葬場嗎?」我走到孟叔叔身旁,怯弱地問。

他仰起頭故作堅強地說:「那就麻煩妳了,我們白髮人不能去送黑髮,有妳陪著,他在天之靈一定也會很安心的。」

孟阿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,在叔叔的懷中放聲大哭,淒厲的呼喊聲讓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潰堤。

「妳們都不要哭,要讓小遠好好走。」叔叔伸出手,抱住我和阿姨顫抖的身體。「曉華,千萬記住不要讓眼淚滴到小遠的棺材,他會有牽掛的。」

「好,我知道。」

禮儀師提醒我們時辰已到,用力擦去淚水,我和孟阿姨退到一旁,孟叔叔緊閉雙眼,舉起木棍的手停滯在空中。

「孟遠不肖讓白髮人送黑髮人,請爸爸用木棍敲打棺木三下,表示不為孟遠先走感到悲傷,也是對前來勾魂的使者的一個聲明,期望孟遠在閻羅王面前不會因此被打入地獄。」禮儀師說道。

會場裡充滿啜泣聲,淚水早已遮蔽了我的視線,眼前畫面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白光。

「我捨不得啊!就這麼一個兒子!都相處二十年了,要我怎麼打得下去啊!」始終堅強面對孟遠離開的孟叔叔,雙腿一軟,跌坐在地面上,親戚們見狀跑向前去攙扶他。

我緊緊擁著孟阿姨搖搖欲墜的清瘦身子,深怕在下一秒她就會因為悲痛而昏厥。

「曉華,妳扶阿姨過去,這棺木我來打,不要延誤師父算好的時辰。」

我望著阿姨堅定的眼神,鼻頭發酸,然而此刻能為她做的,也只有成為她的支撐罷了。

「老婆……」孟叔叔拉住孟阿姨的手。

「知道你捨不得,這孩子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,就讓我來打吧!」

梆、梆、梆。

孟阿姨木棍打下的每一聲,都是那麼扎實而沉痛,我緊握住阿姨的那雙手不停顫抖。

「曉華,小遠就拜託妳送他走了,答應阿姨,要好好地替他活著好嗎?」

「好,你們也是。」

為母則強,直到我坐上靈車之前,孟阿姨沒有再掉下任何一滴淚。

10月21日,豆大的雨點落在地面上,濺起水花,我抱著孟遠的骨灰罈回到孟家。

我們從此,陰陽兩界,天人永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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