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便問妳一個不太禮貌的問題嗎?」溫若仁的雙眼牢牢盯著我的手臂。

「如果我覺得太沒禮貌,就會直接假裝沒聽到。」

「好,請問妳為什麼有這麼多刺青呢?」同樣的問題從來沒少過,他還真的是我遇見最有禮貌的提問者。

「因為我有很多故事。」或許是因為他誠懇又真摯的眼神,讓我第一次想分享這些刺青。「每一個刺青,都應該是生命中重要的回憶,或不想遺忘的人。」

「刺青會痛嗎?」

「比起這些故事所經歷的感受,我覺得刺青一點痛覺也沒有。」

「但刺青是一種傷害皮膚的行為,記住不想遺忘的人可以有很多種方式不是嗎?」他垂下眼,憂鬱罩上了他好看的臉。「像是,好好替她活著。」

 

他從心底散發出來的悲傷深深撼動著我,送孟遠離開的那天,孟阿姨也是這麼對我說的。

 

「叔叔,我能送小遠到火葬場嗎?」我走到孟叔叔身旁,怯弱地問。

他仰起頭故作堅強地說: 「那就麻煩妳了,我們白髮人不能去送黑髮,有妳陪著,他在天之靈一定也會很安心的。」

孟阿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,在叔叔的懷中放聲大哭,淒厲的呼喊聲讓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潰堤。

「妳們都不要哭,要讓小遠好好走。」叔叔伸出手,抱住我和阿姨顫抖的身體。「曉華,千萬記住不要讓眼淚滴到小遠的棺材,他會有牽掛的。」

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
禮儀師提醒了我們時辰已到,用力擦去淚水,我和孟阿姨退到一旁,孟叔叔緊閉雙眼,舉起木棍的手停滯在空中。

「孟遠不肖讓白髮人送黑髮人,請爸爸用木棍敲打棺木三下,表示不為孟遠先走感到悲傷,也是對前來勾魂的使者的一個聲明,期望孟遠在閻羅王面前不會因此被打入地獄。」禮儀師說道。

會場裡充滿啜泣聲,淚水早已遮蔽了我的視線,眼前畫面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白光。

「我捨不得啊!就這麼一個兒子!都相處二十年了,要我怎麼打得下去啊!」始終堅強面對孟遠離開的孟叔叔,雙腿一軟,跌坐在地面上,親戚們見狀跑向前去攙扶他。

我緊緊擁著孟阿姨搖搖欲墜的清瘦身子,深怕在下一秒她就會因為悲痛而昏厥。

「曉華,妳扶阿姨過去,我這棺木來打,不要延誤師父算好的時辰了。」

我望著阿姨堅定的眼神,鼻頭發酸,然而此刻能為她做的,也只有成為她的支撐罷了。

「老婆……」孟叔叔拉住了孟阿姨的手。

「知道你捨不得,這孩子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,就讓我來打吧!」

梆、梆、梆。

孟阿姨木棍打下的每一聲,都是那麼扎實而沉痛,我緊握住阿姨的那雙手不停顫抖。

「曉華,小遠就拜託妳送他了,答應阿姨,要好好地替他活著好嗎?」

「好,你們也是。」

為母則強,直到我坐上靈車之前,孟阿姨沒有再掉下任何一滴淚。

2010.10.21

我抱著孟遠的骨灰罈回到孟家,從此,天人永隔。

過往回憶湧現,我快速背過身,卻已被溫若仁看見我的眼淚。

「哭出來是好事,有些人,連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。」他悠悠地說,接著拿起馬克杯,走回已經專屬於他,窗邊的那個小圓桌。「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當妳的聽眾。」

「謝謝,但是我不需要。」我說。

不喜歡,也不希望,有人去觸碰我心中最脆弱傷口。

這個夜晚好像特別漫長,窗外飄著綿綿細雨,我和溫若仁各自在自己的世界裡,說不想與別人分享的心情,給自己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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矮子/思念秧秧的夢想手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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